边走边看

中秋节那天，我坐了7个小时的火车，到了威尼斯。当天晚上，我和一个巴西男生在圣马可广场等待夜幕降临，看着又大又圆的月亮，从钟楼后面缓缓升起，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威尼斯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美。大大小小的运河，从城中穿流而过，将整个城市分割为一个又一个的小岛，岛与岛之间有桥相连。这座欧洲城市，便有了中国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的韵致。只不过，江南是黑白色系的水墨画，这里是浓墨重彩的油画。

与大运河(Grand Canal)相比，我更喜欢那些无名的小运河。说是运河，其实不过是人工开凿的一些沟渠而已。所谓的大运河，其实也并没有多大。威尼斯没有汽车，只有各式各样的船，大运河便相当于这个城市的main street。水上巴士(vaporetto)、水上出租车(water taxi)、贡多拉(gondola)以及叫不出名字的船只在烦忙的大运河上，争抢航道，却又相安无事，大概是任何其他地方都难以见到的风景。

威尼斯的街道，全部都是步行街，让我想起日本大街上常常可以看到的一个词“步行者天国”。这里的确是漫步者的天堂。我在那里的三天，几乎全部都是在曲里拐弯的小巷里穿行中度过的。一向自认为方向感不错的我，也时常迷失方向。不过，我并不介意跟随自己的直觉，迷失在如此美好的一个地方。大街上亦常见到和我一样迷茫的游客，向当地人问路，得到的回答经常是：“那个方向，你向前走，然后再问吧。”

圣马可广场附近游人如织，有时候不免有些恼人。不过再一想，这样美好的地方，谁不希望来看一看呢？况且，稍微走远一点，就可以到普通游人不愿意去的寻常小巷，那里可以看到普通威尼斯人的日常生活，其实和其它城市的市井生活，也没什么两样。说白了，这世界上，无论在哪里，生活本质上是类似的。

离开威尼斯的那天，我颇有些难过，似乎真的是把魂丢在威尼斯了。在佛罗伦萨的火车站听到Firenze的意大利文发音，惊艳于“翡冷翠”这个音译，是多么贴切，奇怪这样好的译名却没有能够流传下来。

佛罗伦萨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风格。首先，从颜色上，这里已经跟威尼斯大不相同。威尼斯有可爱的艳黄、粉红甚至大绿，这里却只有土黄色。如果忽略横冲直撞的汽车和摩托车，这座城市似乎依然生活在文艺复兴年代，到处都是历史、宗教、艺术，沉重地有些压抑。

只有走到阿诺河(Arno)边，才有开阔的视野。我大概真的是生性缺水，一见到大片水域，就觉得欢喜。阿诺河上最有名的老桥(Ponte Vecchio)，两侧竟然建有房子。从远处看，似乎是桥上悬挂着两排房子，十分令人惊叹。

沿河走上二十来分钟，在向上走十分钟，就可到达位于山丘上的米开朗基罗广场。既然叫米开朗基罗广场，就不能缺少他那有名的“大卫”，一个佛罗伦萨人用slim和elegant来形容他，我觉得恰到好处。站在米开朗基罗广场边沿，在夕阳西下时俯瞰整个佛罗伦萨城和远处层次分明的山丘，才会觉得佛罗伦萨也挺美。

虽然总体而言，我更喜欢威尼斯，不过我在佛罗伦萨遇见了几个相当有意思的人，吃到了平生最美味的冰淇淋，也算不枉此行了。

再好的工作都比不上一个普通的假期。

上周四是日内瓦的一个公共节日，放假一天。我利用平时累积的超额工作时间，请了一天假，把这天和周末连了起来，于是有了一个4天的长周末——这就是法国人所谓的“搭桥”(faire le pont)。

坐火车在普罗旺斯的丘陵和蓝色海岸的峭壁间穿行了四天。每天都过得异常充实，走很多路，看很多美景，拍很多照片（包括宝丽莱），生活真美好。

夏末秋初是法国南部度假高峰的尾巴，阳光依然热烈，但早晚都很凉爽，很是宜人。只是普罗旺斯的薰衣草早已经收割，向日葵也已经枯萎，只能在明信片中想象它们盛开时的景象了。

罗讷河上的阿维尼翁(Avignon)断桥的确和照片上一样美，只是我没料城里城外会有那样多的汽车。阿维尼翁的老城有完整的城墙，给这个罗马教皇过去的居住地增添了很多性格，而老城内的建筑也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老旧。我禁不住想如果老北京的城墙能够保留下来，里面的胡同和四合院也可以进行改造，以适应现代生活的需要，那么现在的北京该是怎样一番模样？

在阿维尼翁的时候，也顺便访问了位于半小时车程以外的阿尔勒(Arles)。梵高在这里画了很多有名的作品，但是真得到了这里，才发现它远没有画里面那样五彩斑斓。真的要看童话般色彩的房子，还得去蓝色海岸。不过，梵高咖啡馆倒是真的如同梵高画得那样，被装修成鹅黄色，我在那里给一个朋友写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正是梵高的那幅油画。

LP上面说：每个人都可以在尼斯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堂，的确如此。尼斯(Nice)的美，绝对不是浪得虚名。地中海的颜色，有着不同的层次，从离海岸最近处的透明，到稍远处的碧绿，到再远一点的碧蓝，到大海深处的深蓝，美得令人窒息，因此虽然鹅卵石海滩不如白沙滩那样柔滑，也是可以原谅的。尼斯的老城也是很值得一逛的。那些被刷成艳黄或粉红的老房子以及狭窄的街巷，正是我想象中的法国南方的样子。

中间也曾抽空去近旁的边境小镇芒通(Menton)袖珍国摩纳哥(Monaco)逛了一圈，没有留下什么印象。我没料到摩纳哥那样拥挤，楼有那样多，那样高，几乎让我联想到香港，一点也不欧洲。芒通这个小镇，因为柠檬而有名，我只在那里呆了一个多小时，就觉得可以走了。

回程的路上，路过里昂(Lyon)。对于这个城市原本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因为时间尚早，天气又可爱得不行，于是就逛了几个小时。这一逛，才发现里昂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污染严重的工业城市！第一眼看上去，它简直就是另一个巴黎，只不过比巴黎多了一条河。晴朗的午后，站在索恩河畔的老城，遥望山上参差的艳丽房屋，觉得它甚至比巴黎还要美。在里昂遇到了几个善良又有趣的人，让我对这城市有多了一层好感。

如同上次一样，回到日内瓦，天就阴了下来，温度骤降，又开始下雨。是该安心工作了。

在巴黎待了五天之后，今天下午乘高速火车（TGV）回到了日内瓦。

巴黎自然有巴黎的好，不过如仅就生活而言，我终归还是更喜欢日内瓦这样的小城市。一回到这里，我就觉得像是回了家一样安心。事实上，除了老家、上大学的郑州以及后来读研和工作的北京，日内瓦大概是我待得最久的一个城市了。这些年，前前后后加起来，总该有一年时间了。

在巴黎，我的时间基本上都花在了塞纳河边。至于那些如雷贯耳的名胜古迹，譬如卢浮宫、凯旋门、荣军院、协和广场、圣心教堂、索邦大学、巴黎圣母院、艾菲尔铁塔、拉雪兹公墓、香榭丽舍大街之类，我自然也不可免俗地一一逛过了。坦白讲，我并没有感觉有多么震撼。或许是平日在照片上看得太多了，真的走到跟前，反而觉得现实中的它们，比照片上矮了一截。不过奥塞博物馆里的那些印象派画作，还是很美的。对于一个像我这样对美术并无太多理解力的人，欣赏起来也是很容易的。一直觉得，印象派跟中国的山水画有某种共通的地方。

要我说，巴黎的万般风情，还要看塞纳河以及河上各式各样的桥。我的旅馆，恰巧就在塞纳河边。刚刚抵达的那天，天气热得很，一点也不巴黎。我入住之后，立即奔赴塞纳河边，一眼就撞见所谓的巴黎海滩（Paris Plage），真是名不虚传。塞纳河边成了一个大舞台，人们似乎都不用工作，全都跑出来晒太阳，身材都超级火辣，眼睛吃够冰淇淋。说到冰淇淋，倒真是有一家叫做Alberto的冰淇淋店，卖36种口味的冰淇淋，美味到不行。

到了后面三天，天空阴沉下来，倒也没下雨，只是被厚厚的云层覆盖，温度立即就降了下来，这才是我印象中的巴黎。到后来，该逛的地方都逛玩了，我就在塞纳河两岸游荡，从右岸到左岸，再从左岸倒右岸，拍掉了一卷黑白胶片。到了晚饭时间就去金字塔附近的日本餐馆吃面，吃饱喝足后坐两站地铁到新桥(Pont Neuf)，下来后从新桥慢慢踱步到我最喜欢的艺术桥（Pont des Arts），在桥上找个空地坐下来，跟新结识的巴勒斯坦朋友聊天，度过夜幕降临前的最后时光。

回到日内瓦，收拾好我的新家，洗了个澡，开始做晚饭，屋顶忽然噼里啪啦响起来，原来是下雨了，接着就听见雷暴，幸好我回来得及时。明天就要开始工作了。我的疲惫的双腿终于有机会休息休息。

忙乱了几个月之后，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我接受了联合国驻内罗毕办事处的offer，辞了职，决定去非洲。今天是我在这里工作的最后一天。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工作要做了。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这台电脑上一切关于我的痕迹全部抹去。下周一，它将会迎来新的主人。 

到今天，我就工作整整六年了，一天不差。23岁到29岁。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六年。我想我会怀念这里的，尽管跟任何地方一样，它也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不好。重要的是，我在这里学到了很多很多。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我会过上短暂的自由生活，做一回体制外人士。我谁都不属于，我只属于我自己。下周就要飞往欧洲了，先去巴黎，然后日内瓦，最后去意大利，会待上两个月多一点。大部分时间将会用来旅行、工作和读书。

在经过了半年心浮气躁的生活之后，我终于可以暂时逃离开城市的尘嚣，静下心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从明天起，我的第二生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