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看

在第一时间里看了《南京！南京!》，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因为我的年票快过期了，而我还有两张没用掉。既然没有什么期待，看完也就不觉得有多失望。我知道很快我就会把它淡忘的，像忘记任何一部平庸的电影一样。

大概因为我对于大场面有一种天然的排斥，所以素来对正面描写战争的电影没什么好感，我更偏爱那些以战争为背景讲述普通人遭遇、从侧面展现战争正面展示人性的电影。战争是残酷的，这一点人所共知，我不需要一部电影来告诉我。如果一部电影里只有炮火纷飞、鲜血淋漓、横尸遍野，那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南京！南京！》的前半部分恰好就是这样的电影。我被机关枪和手榴弹制造的血雨腥风搞得喘不过气来，几乎都想要退场，所幸到后半部分，终于开始慢慢有了人，有了故事。可惜电影里几个主要人物都没有给我留下太多印象。刘烨一直在扳机关枪或者扔手榴弹，基本没怎么说话就牺牲了；范伟演一个文职秘书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诡异，圆眼镜不仅没有让他变得文质彬彬，反而显得有几分可笑；高原原倒是很用力地在演，但是多少有点做作，话又说回来，在这样一部电影里，她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发挥的空间。

唯一让我比较信服的人物，反而是那个日本兵角川。不是说这个演员演得有多好，而是这个人物身上从头到尾有某种连贯性，从一开始恋上慰安妇，到最后杀了姜老师、放了小豆子并开枪自杀，都合乎其自身性格和逻辑。在我看来，他大概算是这部电影唯一的亮点。

最后，说句题外话，我很佩服日本政府允许这部电影在日本公映；而当初中国连《艺妓回忆录》都不许公映的。这样做对比也许不尽恰当，却很有趣。

《巴黎故事》(Paris)

用一句话来概括这部电影，我会说，这是一首献给巴黎的情歌。林林总总二十来个人物，很难讲谁是主角谁是配角。如果非要找个主角的话，那这个当仁不让的主角不是别的，而是巴黎这座城市本身。我猜这是为什么这部电影就叫做《巴黎》，简单，有力，直接。

法文中的一个单字——Paris，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中文版里面就变成了巴黎故事（正如Australia到了中文里就变成《澳洲乱世情》）。或许是嫌巴黎这两个字太轻，承受不起一部电影的重量？好吧，即便如此，加上故事两个字，也并不会让题目变得高明多少，反而让巴黎从中心词沦为一个偏正短语里面轻飘飘的修饰成分，只告诉观众电影的发生地或者说背景在哪里，重心落在了故事两个字上。而这部电影其实和故事无关，它不讲故事，它讲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如果非要舍弃《巴黎》这样简单直接的译名，那我觉得倒不如翻成《巴黎浮世绘》。

是的，这部电影就是一张当代巴黎的浮世绘。众多小人物带着自己的悲欢离合在这里粉墨登场，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些人，有些彼此认识，有些全然不认识，甚至压根没有打过照面，在电影里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交集。如果说他们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他们都生活在巴黎，或者向往生活在巴黎（北非人），巴黎是他们共同的舞台。 

我之所以一直对法国电影怀着一种好感甚或说敬意，是因为这些电影往往都很诚恳。它们忠于生活，不刻意制造离奇情节和戏剧效果；不放大苦难，不走悲情路线，也不执著地制造皆大欢喜的结局(happy ending)；既不简化生活，也不故意让它变得复杂；既不把生活描绘成一床美好的玫瑰，也不会把它表现为一床狗屎（狗屎——merde是巴黎人的口头禅），更不会通过电影对观众进行道德说教。它们只是努力展示生活的本来面目，有欢笑，有泪水，加上一点法式幽默，这就是生活——C'est la vie，不难理解为什么法国人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正因为如此，法国电影往往带有浓烈的人间烟火气味，似乎透过银幕都可以闻得到。

奇怪的是，在中国，这样真实反映生活本身的电影往往会被打上“文艺片”的标签，而中国观众对所谓的文艺片，向来是不买账或者说不屑一顾的。一部电影若是被归为文艺片，那么也几乎就意味着它在票房上肯定会惨淡不堪。如此这般，大概也就没有几个导演愿意拍文艺片了。如今的中国，电影人都争着搞大片、大制作、大场面，电影院里一年到头也放不了几部电影，还都是所谓史诗片、动作片、战争片、悬疑片、惊悚片，唯独没有真诚的生活片——好吧，我是说他们说的文艺片。也许中国人的现实生活实在太沉重了，沉重到我们不愿意在电影院里在看到真实的生活。

而对于我来说，我之所以看电影，就是因为我想知道这个世界上，别的人都是怎么活着的，并从他们的人生里反观自己的生活。可是很显然，在中国，我并没有太多精神上的同伴，其明证就是在13亿人口泱泱大国，1000多万人的首都（还是文化中心呢），居然撑不起一家——哪怕是仅仅一家艺术影院。

哎。

《萨冈》(Sagan)

第一次听说萨冈(Françoise Sagan)的名字，是差不多10年前，在大学法文课本上。虽然书中对她的介绍只有短短几行字，她的名字却从此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一是因为她18岁就一夜成名，比宣扬“出名要趁早”的张爱玲还要早（如果有人能够比较一下这两个女作家应该会很有趣）；二是因为她的成名作题目实在特别，叫做《你好，忧愁》（Bonjour, Tristesse)，让人过目难忘。

再一次听说她的名字，则是5年前——报纸上报道了她的死讯！我原本以为她早死了，所以对于她的死讯多少有点吃惊。据说法国总统亲自撰文悼念她，承认她对法国文学作出的杰出贡献。报纸顺便也介绍了这个女作家传奇的一生，我才知道她这一辈子，本身就像一部小说（这一点也跟张爱玲有可比性）。

《萨冈》是我在这次法国电影展映看到的第一部电影，顾名思义就是她的传记片了。电影从她18岁出版第一本小说开始讲起，一直讲到她死。为电影展映专门印制的小册子这样介绍萨冈：“她的一生是一部精彩的传奇，在无拘无束的爱情，纷纷扰扰的丑闻背后，藏着的是一个我们只能用‘叛逆’来形容的女人。她自由地写作，自由地恋爱，自由地自我毁灭。”我觉得这样的评价应该是很贴切的。

女主角一个人包揽了萨冈从少女到老年的全部角色，将这个极具文学天赋、毫无自理能力、性格极端任性、藐视一切社会成规、一生丑闻不断的女人演绎得栩栩如生。看完让人唏嘘不已，不知道该为她一辈子都只为自己而活感到羡慕，还是该为她一辈子都在反抗这个社会而最终只是毁灭了自己感到悲凉。这个世界上的确有所谓“天才”，譬如萨冈和张爱玲；可悲的是，天才也许本应生活在天上，阴差阳错来到人间，与俗世格格不入，到最后落得个苍凉的结局，几乎也是注定的。

电影里面萨冈说了好多精彩的话。印象最深的一段是，她因为吸毒而遭到警察搜捕。当时她正准备与女友一同出远门，随身携带的手袋里装满了白粉。警察的到来，让她一时不知所措，情急之下竟要把手袋放到地毯下。本来警察搜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白粉，但是它的忠实的小狗不停地把她故意藏起来的手袋刁给她，在她扔掉一次之后又锲而不舍地再次刁了回来，而且试图也尝尝那玩意到底是什么滋味。这可闯了大祸，白色粉末被洒得满地都是，警察再笨都要发现了。她说：“你看，连狗都喜欢这个！”言下之意是——我吸点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面对门外蜂拥而至的记者，她像发表宣扬一样为自己辩护：“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权摧毁它！”如此这般从来不把健康当回事的萨冈，能活到69岁，大概也算高龄了。

看这部电影，又获得了一点关于萨冈的额外信息：一，萨冈不是她的本名，出版第一本小说时其父担心读者对号入座，所以她才使用了这个笔名；二，《你好，忧愁》这个书名其实并不是萨冈的原创，而是一位法国诗人写的一首题为《直接的生活》的开头。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连续三天，每天都有法国电影可看。手里拿着一沓电影票，觉得无比富足。我几乎都要为自己住在北京感到庆幸了。在充斥着所谓大片的北京乃至整个中国，每年春天还能躲进黑暗里，在宽银幕上欣赏几部法国电影，换换口味，顺便还能见到些导演和演员，是多么奢侈多么美好的一件事。而一想到偌大的北京，一年中只有这么三天，又觉得这是多么无奈多么痛心的一件事啊。

在这样灰暗的日子里，收到纽约来信，告知通过联合国笔译和逐字纪录员竞争性考试(UN Competitive Examination for Chinese-Language Translators and Verbatim Reporters)，考虑到申请过程的一波三折，实在无法不感到庆幸和快慰。尽管未来依然如同一团迷雾，总算看见了一丁点曙光。在如此艰难的时刻，这点曙光尤显珍贵。